林川醒过来的时候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那种气味不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昨夜在他的骨髓里烧了一整晚,把五脏六腑都烤出了焦味。他趴在茅草堆里没动,眼睛盯着面前的石墙,数到第十三个呼吸,才确定自己还活着。
不是每次引脉都能活。
前世他见过太多伪脉者死在这一步,那些人的死法都不太一样,有人浑身经脉寸断,七窍流血;有人皮肉完好,瞳孔却变成了灰白色,像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;还有人在引脉的瞬间整个人突然炸开,泼洒出的血凝成一句句看不懂的文字。
这条路的倍看就是鬼门关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但知道和亲身再走一遍,是两回事。
林川撑着地缓缓坐起来。低头看去,胸口的衣服上被什么东西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,露出底下的皮肤。皮肤表面什么伤口都没有,只是隐隐浮现着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红线。从锁骨一路往下,蜿蜒穿过肋间,最终在心脏左下侧消失不见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线,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烫,像皮肉底下埋着一根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丝。
第一条伪脉,开了。
前世他花了整整五年,在矿场深处的荒晶矿脉中熬过无数次撕心裂肺的发作,才侥幸引动了第一条。这一次,他把时间提前了五年,代价是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几乎灯枯油尽的境地。
荒晶空了。昨晚还拳头大的暗红色晶体,此刻已经缩成了黄豆大小,剩余的晶壳布满细密的裂纹,像被抽干了汁液的核桃壳,轻轻一捏就会碎成粉末。那块荒晶里蕴含的太古残魂之力,足够一个开元境修士冲击三重小境界,却只够他打开一条伪脉的入口。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渴疯了的人,即使知道这杯水里掺着毒,他也只能喝下去。
林川把荒晶残片贴身收好。然后尝试着调动那条新开的伪脉,念头一动,心脏左下侧那条红线所在的位置猛然一热,一股灼烫的气流从那里涌出,沿着那条比发丝还细的通道飞速蔓延,瞬间抵达指尖。
他的右手食指指尖,亮起了一豆微光。红色的,很暗,像风吹火堆的最后一口气,随时都会熄灭。但林川盯着那豆光亮看了很久,眼睛一眨不眨。
前世他第一次引动伪脉时,只能把脉力覆盖到拳头上,打起架来全靠硬碰硬。指尖是最难到达的地方。伪脉越到末端越细,十指更是经脉的死角,能在第一天就把脉力送进指尖,说明这条伪脉的品质比他前世的第一条高出整整一个档次。
他收回脉力,脱下烧出一个洞的破外衣,从墙角翻出一件勉强能穿的灰布短褐换上。然后走进院子里,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站了一会儿,开始活动四肢。引脉之后的身体酸软得厉害,每块肌肉都像被泡在醋里一样,但他必须让经脉尽快适应新的脉力回路。十五岁的身体太弱,骨质轻脆,肌肉量不足,经脉壁也薄得可怜。他必须在征税队到来之前,摸清自己现在的极限在哪里。
他把动作做得很慢。先是压腿,让酸涩的韧带一点点拉开;然后是腰腹的扭转,感受伪脉所在的位置在每一次呼吸间的细微变化;最后是手指的灵活度测试,反复握拳、松开,感受脉力在指尖聚集和消散的速度。他像一台残破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需要重新校准。
做完整套热身,他推开院子的栅栏门,朝村口的枯树走去。天刚大亮,灰蒙蒙的晨光铺在碎石路上,几个早起去废墟翻荒的老人看见他,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想多看他一眼又没力多看的黯淡。灰烬村的人活到三十就算高寿,能一口气活到老瞎子那岁数的,全村就只她一个。青壮年大多死在矿场或边境,留下老弱妇孺在村里一天天往坟里耗。他们不会问林川昨天去干什么了,也不会问他为什么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不一样了。因为在灰烬村,多问一句都是奢侈的力气。
村口那棵枯树是全村唯一一个不像墓碑的东西。它立在村子最北边,正对着葬天山脉的方向,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,但已经枯死很多年了。树皮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灰白木质,远远看去像一根巨大的骨头杵在大地上。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树,也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死的。但每逢晨昏,瞎眼老婆婆总会拄着拐杖走到树下,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今天也在。
林川走到树下时,瞎眼老婆婆正仰着那双翳白的眼睛对着树冠的方向。枯死的树枝像一把把弯曲的匕首,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切割出细碎的裂隙。听到他的脚步声,瞎眼老婆婆没回头,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开了?”
“开了。”
“几条?”
“一条。”
瞎眼老婆婆沉默了一息,然后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对准他的胸口按下去。那只手掌落在心脏左下侧的位置,恰好压在那条红线消失的地方。她手上没有用力,但林川感觉有一股极沉的重量压在胸口,让他一瞬间喘不过气来。
片刻后,瞎眼老婆婆收回手,微微点头。“脉宽一毫三厘,脉力红中带金,壁厚三层。”
她说得很淡,像在报一个普通的账目。
林川心头却猛地一震。前世他在伪脉觉醒的第三年,才第一次遇到一个能摸脉的鉴脉师。那是他在黑市里用一条人命换来的鉴定机会,对方只摸了三息就满脸惊恐地缩回手,说他的伪脉里藏着禁忌,不敢多看。而现在瞎眼老婆婆不仅摸出了脉宽和壁厚,还看见了脉力中的那缕金色。
那缕金色,前世直到他修炼到第七脉时才第一次出现。而如今,第一条脉刚开就有了。
“那条金线是什么?”
瞎眼老婆婆摇了摇头。“我只看得见,说不出。”过了一会儿,她又补了一句,“你爹身上也有一条,比你宽,也比你亮,但他那条长在眉心。”
眉心。那是真脉修炼者打通灵窍的位置。伪脉者从心口开始引脉,而能同时在眉心也有脉力痕迹的,连传说中都没有过。林川沉默了很久。他觉得自己该追问,但他看着瞎眼老婆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,忽然明白她不会再多说。她活得很久,守了太多秘密,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是她衡量过才给的。她不说,不是不知道,而是觉得他还没到该知道的时候。
瞎眼老婆婆转过身面朝葬天山脉的方向,忽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:“今晚的月亮会很大。丑时三刻,带着那棵破树边上的东西来后屋找我。”
她说完也没解释“破树边上的东西”是什么,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。林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拐角,然后低头看向枯树的根部。他绕着树走了一圈,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。直到他蹲下来,用手拨开树根缝隙里堆积的落叶和碎石,才摸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。那是一截埋在土里的树根,比其他树根粗得多,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。他用力掰下一小块硬壳,放在手里搓了搓,灰白色粉末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木质本体的颜色——不是灰白色,而是暗红色,和他怀里那块废弃的荒晶残片一模一样。
枯树不是枯死的。这棵树是被荒晶矿脉浸透了根须,从内部抽干了所有生机。
林川把树根上掰下来的硬壳粉末包好,揣进怀里,然后起身回了村。现在刚过辰时,距离丑时还有大半天,他需要先弄清楚这幅新身体在实战中的极限。
他找到了小石头。
小石头正在自家院子角落蹲着,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,画的是昨天林川从村北废墟挖土回来的路线。他看到林川进来,眼睛一亮,扔掉树枝就跑过来。“川哥你好啦?昨天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,老婆婆守了你半夜,你都不知道你嘴里一直念着什么,都是听不懂的话——”
“小石头,你来打我。”
小石头愣住。林川没重复,只是退开两步,把双手背在身后,神色平静地看着他。“用你最大的力气,朝我的脸打。不许收手,我不躲。”
小石头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他从小最信林川的话的。川哥说能打,那就是能打。他咬了咬嘴唇,往后退了几步,然后弓着腰,左脚猛地蹬地,像一头饿急了的小野兽,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林川的胸口。这在小石头过往的经验里,是冲着致命部位去的。
林川没有躲。小石头的脑袋撞进他胸口的瞬间,心口那条红线猛地一烫,体内那根比发丝还细的伪脉像被触发的弓弦般骤然收紧,一股灼烫的气流从心脏左下侧炸开,顺着经脉通道闪电般冲出,在他的胸口表面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薄膜。薄膜的厚度不及一张纸,却在小石头脑袋撞上来的那个点上,将力量反震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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