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烧是从离开北平的火车上开始的。
蒸汽机车在黑夜里轰鸣,车厢摇晃得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。沈砚秋蜷在硬座角落里,裹着何万昌借给他的旧棉袄,牙齿咯咯作响。
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像有人把冰碴子塞进了骨髓。然后又是热,火烧火燎的热,从五脏六腑往外涌,烫得他浑身冒汗,汗水浸透里衣,又迅速在冰冷的空气里结霜。
“喝点水。”何万昌拧开水壶,递到他嘴边。
沈砚秋张嘴,水是温的,但他咽下去时,喉咙像被刀片刮过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,急促,像破旧的风箱。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——车厢顶棚昏黄的灯泡,乘客模糊的脸,窗外飞掠而过的、一闪而逝的灯火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抓住何万昌的袖子,手指因用力而泛白,“我……我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何万昌的声音很稳,像定海神针,“你这是急火攻心,加上外伤感染。撑过去就好了。”
但沈砚秋撑得很艰难。
高烧像一把钝刀子,在他脑子里来回搅。他时而清醒,听见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,听见乘客的鼾声,听见何万昌低声念着《本草纲目》里的药方。时而迷糊,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。
他梦见鉴古斋的大火。
不是昨夜那场,是另一场。火从地底烧起来,烧的是青石板,是砖墙,是整条琉璃厂街。火里有瓷器碎裂的脆响,有父亲凄厉的呼喊,还有程九爷的笑声——那笑声阴冷黏腻,像毒蛇在耳畔吐信。
“金瞳开,灾祸来……”
是谁在说话?声音苍老,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。
沈砚秋在梦里挣扎,想睁开眼,但眼皮重如千斤。他感觉有东西在眼睛里烧,不是泪水,是更烫的、更像熔金的东西,在瞳孔深处翻涌,倍看,要破眶而出。
“啊——”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。
“砚秋?砚秋!”何万昌按住他乱挥的手,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眼睛……眼睛疼……”沈砚秋无意识地抓挠左眼,指甲在眼皮上划出血痕。
何万昌掰开他的手,凑近看。昏暗的灯光下,少年的左眼皮在剧烈颤动,透过薄薄的眼皮,能看见里面有一抹诡异的金光在流转——不是反射的光,是瞳孔自身在发光,像两盏小小的、烧熔的金灯。
同车厢的乘客被惊醒,探头来看,吓得倒吸凉气。
“这、这孩子眼睛怎么了?”
“是不是撞邪了?”
“快离远点!”
何万昌用身体挡住沈砚秋,沉声道:“孩子出天花,传染。都散开!”
人群哗啦退开一片。天花在民国是要命的病,谁也不敢沾。何万昌趁机用棉袄裹紧沈砚秋,挡住那诡异的金光。
火车在天津站停靠时,何万昌背起昏迷的沈砚秋,提前下车。他不敢再坐火车了——沈砚秋的情况太诡异,万一被人当成妖孽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在天津租了辆骡车,多付了三倍车钱,让车夫往南走,去沧州。车夫见沈砚秋满脸通红、浑身发抖,也怕惹上瘟病,但看在钱的份上,硬着头皮接了。
骡车颠簸在土路上,比火车更晃。沈砚秋在高烧和颠簸的双重折磨下,意识彻底涣散。
他陷入更深的梦境。
这次,他看见了父亲。
不是在火场,是在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——似乎是间密室,四面无窗,只有一盏油灯。父亲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本《金石秘录》。书页泛黄,但上面的字是活的,在跳动,在旋转,像一群金色的蝌蚪。
父亲抬头看他,眼神悲悯。
“砚秋,沈家的金瞳,百年一现。你祖父有,我有,现在,你也有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,空洞而遥远,“这双眼,能看穿古物的真伪,能看见人心的底色。但它太亮,会灼伤自己,也会招来灾祸。”
“我不要……”沈砚秋在梦里哭喊,“我不要这眼睛!我要你回来!爹,你回来!”
“回不来了。”父亲摇头,身影开始变淡,“但你要记住,金瞳不是诅咒,是责任。沈家世代鉴古,为的不是发财,是守护。守护真的,揭穿假的,让该在阳光下的,都在阳光下。”
“可我做不到……我太弱了……”
“你会变强的。”父亲最后说,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“但要小心。金瞳看物,也会被物所伤。有些东西,看透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父亲消失了。
油灯灭了。
密室陷入绝对的黑暗。沈砚秋在黑暗里下坠,不停下坠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眼前偶尔闪过破碎的画面——
程九爷捡起那枚“永通万国”铜钱,嘴角噙着冷笑。
王掌柜关门时,那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林文启低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陈瞎子独眼里浑浊的泪光。
何万昌在巷子里,一棍撂倒刀疤脸。
最后,是所有画面碎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映着他左眼里那抹越来越盛的金光。金光像熔岩,从瞳孔深处喷涌而出,烧穿了眼睑,烧穿了皮肉,烧穿了骨头,烧穿了这具十五岁的、伤痕累累的躯壳。
“啊——!!!”
沈砚秋猛地坐起。
骡车一个颠簸,他又栽倒。后脑磕在车板上,咚的一声,疼得他瞬间清醒。
天亮了。
微弱的晨光从车篷缝隙漏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他躺在干草堆上,身上盖着那件旧棉袄。何万昌靠在车辕上打盹,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一夜未眠。
沈砚秋缓缓抬手,摸向左眼。
眼皮是肿的,滚烫,但不再有那种要炸开的灼痛。他试着睁开眼——
世界变了。
不是天亮了的那种变,是更根本的、更诡异的变。
他的右眼看见的,是正常的清晨——灰蒙蒙的天,土路两旁光秃秃的田野,远处村庄的袅袅炊烟。
但他的左眼……
左眼里,他看见骡车的木板在“融化”。不是真的融化,是变成了一层层的结构。他能看见最表层的桐油漆,看见下面松木的纹理,看见木纹里细小的虫洞,看见虫洞里早已干枯的虫尸。再往下,是木头的纤维,像一团团纠缠的丝线。最深处,是木头的细胞,排列成整齐的蜂巢状。
他眨眨眼,看向自己的手。
右眼里,是那双伤痕累累、缠着布条的手。
左眼里,布条“透明”了。他看见纱布粗糙的经纬线,看见下面溃烂的伤口,看见粉红色的新肉在努力生长,看见更深处的血管——暗红的静脉,鲜红的动脉,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,像地下河。他甚至能看见骨头,指节处小小的、白色的骨节,像一串精致的玉珠。
沈砚秋猛地闭上左眼。
世界恢复正常。
他喘着气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是梦吗?高烧的幻觉?
他再次睁开左眼,看向何万昌。
这次,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。
何万昌的长衫“消失”了。不,不是消失,是变成了半透明。他看见长衫下藏青色的里衣,看见里衣下瘦削但结实的身体,看见肋骨根根分明,看见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平稳跳动——扑通,扑通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在何万昌左胸内侧,贴肉藏着一个油纸包。纸包里是一沓银票,最上面那张,面额五百大洋。银票下面,还有一把匕首,很短,很薄,刀刃泛着幽蓝的光,像是淬过毒。
而在何万昌的右腿小腿处,裤管下绑着一个硬物——是枪,一把勃朗宁M1900,枪膛里压满了子弹。
沈砚秋的呼吸停止了。
这不是幻觉。
幻觉不会这么清晰,不会这么有逻辑,不会让他看见银票上的“汇丰银行”水印,不会让他看见匕首刃上细密的锻打纹,不会让他看见枪身上“FN1900”的铭文。
这是真的。
他的左眼,真的能看透物体。
看透木板,看透皮肉,看透衣物,看透一切遮蔽。
“醒了?”何万昌忽然睁开眼。
沈砚秋吓得一哆嗦,左眼里的“透视”瞬间消失。世界恢复正常,何万昌还是那个温和的中年人,穿着朴素的长衫,手里捏着串念珠。
“师、师父……”沈砚秋的声音在抖。
何万昌探身摸了摸他额头:“烧退了。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沈砚秋摇头,不敢说话。他怕一开口,就会问出那个问题——师父,你身上为什么藏着枪和毒匕首?
但他没问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父亲梦里的话:“金瞳看物,也会被物所伤。有些东西,看透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他现在,就看透了一些不该看透的东西。
“这是哪儿?”他转移话题,声音依然嘶哑。
“沧州地界。”何万昌说,“你烧了三天三夜,我只能找个地方让你歇歇。前面有个破庙,咱们去那儿整顿一下,给你换药。”
骡车又走了半个时辰,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。
庙很小,很破。门板倒了一扇,窗纸烂光,神像缺了半边脑袋,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。但好歹能遮风。
何万昌把沈砚秋扶进庙,在干草堆上铺了块油布,让他躺下。又从骡车上取下水壶、干粮和药箱。
“把衣服脱了,换药。”
沈砚秋乖乖脱了上衣。烧伤的伤口在背上、肩上,已经化脓,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,粘在衣服上,撕下来时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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